如果你去问一个杭州人：西湖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？十个人里有九个会告诉你——“当然是天然的！”毕竟苏东坡那句“欲把西湖比西子，淡妆浓抹总相宜”传唱千年，白娘子和许仙在断桥相会的传说更是深入人心。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，西湖就跟黄山、九寨沟一样，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
但真相可能会让你惊掉下巴——西湖，压根就不是一个纯天然的湖泊。更准确地说，它是一座被古人硬生生“改造”出来的人工湖。如果没有一千多年来历代古人的持续干预，西湖早就消失在地球上了。
这不是危言耸听，而是有实打实的科学依据的。
一、西湖的前世：它原本是一片海
要搞清楚西湖是怎么来的，得先把时间倒推到两千多年前的秦朝。
那时候，今天杭州市区和西湖所在的地方，压根儿就没有湖——那是钱塘江的入海口，一片江海相连的浅海湾。西湖南北的吴山和宝石山，是环抱这个海湾的两个岬角。
后来呢？钱塘江携带的大量泥沙，加上海潮的冲击，日积月累地在两个岬角之间沉积，慢慢形成了沙洲。沙洲越积越大，最终把海湾和钱塘江彻底隔开了。原来的海湾变成了一个内湖——这就是西湖的雏形。
这个过程，地质学上叫做“潟湖”。1921年，中国著名科学家竺可桢通过实地调查研究，明确提出了这个观点。地质工作者在杭州湖滨钻孔时也发现，地下深8到23米的黏土层里，有生活在海水中的孔虫化石——铁证如山，西湖以前确实是海。
但是注意，这时的西湖，严格来说还算不上我们今天看到的西湖。它只是一个刚刚与大海隔绝的潟湖，水还是咸的。而且，如果不加干预，这种潟湖的命运只有一个——被泥沙慢慢填满，变成沼泽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二、东汉华信：西湖的“第一位恩人”
西湖能活下来，首先要感谢一个叫华信的人。
据南朝钱唐县令刘道真在《钱塘记》中记载，东汉时期，会稽郡议曹华信在钱唐县东约一里处，主持修筑了一条“防海大塘”，用来阻挡海水和咸潮。这条海塘筑成之后，西湖才真正与江海完全隔绝，成为一个内陆湖。
这就是西湖形成史上著名的“华信筑塘”。虽然华信筑塘的主要目的是防海潮，不是专门为了造湖，但客观上，正是这道堤塘奠定了西湖作为一个独立湖泊的基础。
不过，这时的西湖仍然面临一个致命的问题：泥沙淤积。周围山区的溪流不断把泥沙带进湖里，如果不清理，西湖迟早会被填平。
三、白居易：把天然湖变成人工湖的关键人物
到了唐代，西湖迎来了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大改造”。
公元9世纪，大诗人白居易被外放到杭州做刺史。他上任时看到的西湖是什么样子？旱季湖水干涸，雨季湖水泛滥，简直就是“杭州一害”。
白居易干了件什么事？他把西湖的湖堤给抬高了。具体来说，就是在今天少年宫附近的位置，把湖堤加高。
可别小看这个操作。湖堤一抬高，蓄水量就大大增加了——雨季能蓄水防涝，旱季能放水灌溉。白居易还修建了水闸、渠道等配套设施，让西湖从一个时旱时涝的天然湖，变成了一个可以人为控制水量的人工水库。
浙江大学陈桥驿教授对此有一句非常精辟的总结：“从白居易提高湖堤起，这湖就是人工湖泊了。”
也就是说，西湖在白居易手里，性质彻底变了——从天然湖泊变成了人工湖泊。
白居易还在西湖（上湖）与下湖之间修筑了一条白沙堤，用来调节水位、灌溉农田。他写下的“最爱湖东行不足，绿杨阴里白沙堤”，说的就是这条堤。
四、苏轼：把西湖从“水利工程”变成“文化景观”
白居易之后两百多年，又一位大文豪来到了杭州——苏东坡。
苏轼到杭州时，西湖的情况比白居易时代更糟糕——湖面长满了葑草，淤塞严重，湖水浅得可怜。苏轼在给朝廷的奏疏里说，湖中的葑田面积达到了二十五万多丈，水都快没了。
苏轼干了件什么事？他组织民工二十多万，对西湖进行了一次空前规模的疏浚。挖出来的大量淤泥和葑草怎么办？苏轼没有浪费，直接在湖中偏西的位置筑起了一条南北向的长堤——这就是今天我们熟知的苏堤。
苏堤上建了六座桥，遍植桃柳。苏轼还在湖水最深处建了三座石塔，严禁在中间水域种植——这就是后来的“三潭印月”。
在苏轼手中，西湖发生了质的转变——从一个单纯的水利工程，变成了一处文化景观。
五、千年接力：历代古人的“恐怖”布局
你以为这就完了？远远没有。
白居易、苏轼之后，历代杭州主政者几乎都把疏浚西湖当成头等大事。五代时期，钱镠专门设置了“撩湖兵士”千人，日夜开浚西湖。南宋定都临安后，西湖更是成为皇家园林和百姓游赏的公共空间。
元明清各代，西湖经历了无数次的疏浚和修葺。清朝时，挖出的湖泥堆起了湖心亭、小瀛洲等岛屿；浙江巡抚阮元又用疏浚挖出的泥土堆筑了阮公墩。
到了现代，新中国成立后，西湖又经历了三次大规模疏浚。1951年到1958年的那次大疏浚，从湖底挖出来的文物多达一万多件，从新石器时代晚期一直到清代，历代铸造的古钱币、铜镜、铜箭头应有尽有。1955年到1957年的清淤中，还挖出了一条北宋时期的纯金小龙，以及吴越国时期的银简、宋代帝王的玉简等珍贵文物。
西湖湖底就像一个巨大的“文物博物馆”——仅一次清理就出土了1027枚古钱币，从西汉的“五铢”到唐代的“开元通宝”，从宋代的“元丰通宝”到清代的“光绪通宝”。西湖活脱脱成了一个“中国古钱币通史陈列馆”。
六、终极答案：西湖到底是什么湖？
看到这里，你大概明白了吧？
西湖的“出身”确实是天然的——它是由海湾演变而成的潟湖。但如果没有东汉华信筑塘、唐代白居易抬高湖堤、北宋苏轼大规模清淤、五代钱镠设撩湖兵、以及此后一千多年历代官民的持续疏浚和维护，西湖早就被泥沙填平、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。
正如竺可桢先生所说：“西湖最早为潟湖，后为人工湖，倘若没有宋元以后历代开浚修葺，早已被泥沙所充塞，受自然淘汰。”
所以说，西湖既不是纯粹的天然湖，也不是纯粹的人工湖——它是一座“天然出身、人工养成”的千年奇迹。
古人用一千多年的时间，一代接一代地疏浚、筑堤、堆岛、种树，硬生生把一个即将消失的潟湖，改造成了今天名冠天下的“人间天堂”。这种跨越千年的持续投入和精心维护，放在今天来看，简直“恐怖如斯”。
2011年，杭州西湖文化景观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，评语是这样说的：“杭州西湖是文化景观的一个杰出典范，它极为清晰地展现了中国景观的美学思想，在景观营造的文化传统中，西湖是对天人合一理想境界的最佳阐释。”
下次再去西湖，当你漫步苏堤、泛舟湖上、看三潭印月的时候，不妨想想这句话——你眼前这片湖光山色，不光是老天爷赏的，更是一千多年来无数古人一锹土一锹泥、一担水一担汗，硬生生“造”出来的。
这才是西湖最迷人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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